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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洋电话里的家风

杨添钰

我家书柜最上层，摆着一本磨了边的旧相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是1996年的合影——三姑杨琳丽扎着马尾，背着行囊站在机场出发口，身后是奶奶抹眼泪的脸。那一年，做了五年导游的三姑，揣着攒下的积蓄和一句“出去闯闯”，飞越赤道，在新西兰奥克兰落了脚。

三姑是爸爸三个姐姐里最小的，我从小叫惯了“三姑”，她走的那年，我还没出生。

小时候，每个周末傍晚是全家最郑重的时刻。爸爸提前把电话线拉到客厅中央，妈妈摆好小板凳，奶奶戴上老花镜守在旁边，等那通越洋电话。三姑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，带着海风的气息，也带着浓浓的乡音。她不说在奥克兰经营酒店有多辛苦，只说“今天又遇到中国游客，我给人做了碗手擀面”；不说异国他乡的孤单，只说“院子里种了棵苹果树，等结果了给你们寄回去”。

那时候我不懂，为什么一通电话要打那么久。直到长大些才明白，三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家乡的根一寸寸续在异国的土地上。她酒店里的员工大多是当地华人，逢年过节她组织大家包饺子、写春联；当地中文学校缺老师，她主动去义务教课；汶川地震那年，她发动奥克兰侨界募捐，自己捐了整整一个月的营业额。

“你三姑人在外面，心从来没离开过家。”这是爸爸常对我说的话。他和妈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，日子过得精打细算，却在我读书这件事上从不吝啬。小学时我想学画画，妈妈二话没说就报了名；初中我迷上民谣，爸爸用攒了半年的奖金给我买了吉他。他们总说：“你三姑当年就是因为读书多、眼界宽，才敢一个人闯那么远。咱们家里的孩子，就得有这股向上的劲儿。”

父母的言传身教，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他们虽然没出过国，却把三姑带回来的那股劲，揉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里。妈妈勤俭持家，旧衣服改改再穿三年，却每年都给山区孩子寄新书包；爸爸老实本分，单位评优总让给年轻人，可谁家有难处他第一个上前帮忙。“做人要实，待人要诚，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。”这是奶奶传下来的话，爸爸挂在嘴边，我记在心里。

窗外的夕阳照进客厅，书柜上那本相册被镀上一层暖光。我忽然懂得，所谓侨界家风，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它是一通通越洋电话里的家长里短，是一碗碗手擀面里的家乡味道，是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那句“不忘根本”。它跨越山海，薪火相传，把每一个普通侨家的微光，汇聚成家国的底色。

三姑她身在异国他乡，故乡却永远在她心中。

（作者：杨添钰，系柞水县发展和改革局干部、侨眷）